【梧桐】拿下大王庄(小说)

    我踏进车厢的时候,夕阳正好。

清晨,迎着明晃晃刚升起来的太阳,吴家庄进村的大道上,快步疾走着一个年轻人。看他那急匆匆的步伐,好像有啥事要办。他一身黑色的布衣,脚下还扎着裤脚。金色的朝阳洒在他的身上,因为走得急,他敞开了衣服的前襟。头上也微微冒汗了,阳光下亮晶晶的,好像为他微黑的脸膛镀了一层红光。
  他的名字叫柱子,冀中游击队的战士。二十一、二岁年纪,长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挺英俊的一个小伙儿,就是个子不高。可人特机灵,眼珠一转就一个主意。从小就被大人们说他心眼儿多,现在部队上大家都叫他小精豆子。他这是接受了侦查大王庄据点的任务,早早地就来到了位于县城三十里地远的吴家庄。他要去的大王庄据点距此七里地,他想先进吴家庄看看,打听一下大王庄那边的动静再说。他的家就在大王庄,那边鬼子修了炮楼。这次去就是要侦察清楚炮楼的情况,为配合反扫荡端掉这个给八路军和游击队带来巨大威胁的据点。
  大王庄据点建在村外二里地远的大路边上。就是为了扼守住四邻八乡通往县城的大路。鬼子驻扎在这里,便于监视周边村庄,哪个村子有动静他们就先知道了。给八路军和游击队制造了很大麻烦,现在上级决定拔掉大王庄据点。可是听说里面新换了岗,增加了配置,游击队要是不了解情况盲目行动就会带来巨大损失。柱子是本地人,周边情况他都熟悉,上级就派他来执行侦查任务。吴家庄正在安排人给鬼子据点送粮,保甲长让人准备了几担粮食。柱子进村后找到吴家庄的堡垒户秋生,在他的安排下,也加入了送粮的队伍。
  老百姓都不愿意把粮食给鬼子,可是保长说,要是大家都不给,那鬼子就要进村抢粮,就要杀人。所以分派了几个老乡,捡着一些不好的瘪玉米来给鬼子送去。柱子也就混在其中一起去了,为的是找机会进据点摸情况。
  柱子排在送粮的农民队伍里,肩挑着两筐玉米。走到炮楼跟前,他左顾右盼地观察着据点内外,想着怎么样才能进去摸清鬼子和伪军的配置情况。
  柱子知道庄子里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狗剩儿在这里当厨子,还有一个住在村头的小九是自己没出五服的亲戚,也在这里当伪军。他知道他们俩都是家中独子,爹妈舍不得他们走远,就没参加八路。但是他们都恨日本鬼子,都不想给鬼子卖命。柱子琢磨着要是自己能进去干活,再想办法把情报送出来,让小九和狗剩儿给自己当助手,里应外合拿掉炮楼不是什么难事。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熟人,他正想着怎么进据点了解情况呢,没留神的功夫就排到了进门检查的岗哨跟前了。看门的伪军用枪指着柱子说:“你哪庄儿的?刚才就见你小子东张西望地踅摸,想干什么?”
  “老总,我媳妇是吴家庄的,我替老丈人送粮来了。我就大王庄的人,刚才我是找熟人呢。我们庄的狗剩儿来这里当差了,这不没看见他嘛,我就找他呢。”
  柱子忽闪着两只机灵的大眼睛,他放下肩上的担子,装作憨憨的样子看着伪军。边说话边从衣服兜里掏出一盒烟来,递了一颗给看门的伪军,让他帮忙找一下狗剩儿。
  伪军一听这人认识狗剩儿,又看他对自己毕恭毕敬地敬烟。他和对面站岗的鬼子比划了一下,就冲着炮楼外面的伙房大喊:“狗剩儿!这有个人说找你的!你看看认识不?”
  就看厨房的窗口那探出一个胖胖的人头,用手撩着往这边看了一眼:“谁找我?”
  “我呀,狗剩儿!是我!我是柱子!”柱子看见了狗剩儿,他赶紧挥着手喊了一嗓子。
  妈呀!这八路来这干嘛?狗剩儿看见是发小柱子,心里不由得发毛,心也“咚、咚”乱跳。他原来就在县城的饭馆里当厨子,鬼子修了据点驻扎大王庄后,他想离家近点。就和伪军队长猫头说了,托个人情来这里了。这会儿看见柱子找他,他心里直嘀咕。他知道柱子早就参加了八路,心说柱子这会来找他,准是八路盯上这里要打炮楼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让柱子了解完情况再顺利地走?不然被那个汉奸队长猫头知道了柱子是八路,那就谁也活不成了。想到这里他赶紧从厨房里走出来,喊了一声:“让他等会!我认识他!”
  胖狗剩儿扔下手里正在干的活,连跑带颠地出了厨房。一把拉住柱子走到没人的地方小声说:“柱子,你不要命啦?来这儿干嘛?”
  “我也想来这干两天活啊,你帮我找人说说看行不?”
  “唉呀!你可别来,吓死人了!你就说要干嘛吧?我能帮你的就帮.小鬼子和伪军可不好对付。你看那个猫头队长,就是一个狗仗人势的汉奸!心里贼着呢!”说着拿眼睛漂着炮楼上面,暗示柱子那个汉奸队长猫头就在那里。
  “别怕,这的鬼子呆不长了,你把知道的和我说说。”
  狗剩左右看看没人,小声告诉柱子这里住着一个排编制的伪军,还有一小队鬼子。柱子问他武器的位置和配置,他都说不清。说自己也没上过炮楼上面,就知道里面有重机枪等大家伙。
  柱子听了就说:“你想办法把我弄进去呆两天,我要摸清情况。”
  “这个有点难,就怕那个鬼子小队长松野和猫头不同意,不过猫头要是答应了也就差不多了,你小心点。”狗剩儿嘱咐着柱子,告诉他猫头比日本鬼子还坏。
  看见狗剩儿和柱子嘀嘀咕咕地在外面说话,站在炮楼上面观察情况的伪军队长猫头走了出来。此人姓毛,外号猫头。细看他长得还真像猫,脸又尖又瘦。俩大眼睛瞪得溜圆,好像不会眨似的看着柱子,眼神阴森森地透出寒光。再加上身上穿的那身黑皮,就显得更加瘆人。狗剩儿看见猫头出来了,知道他起了疑心,赶紧从兜里掏出烟递上去。猫头看着柱子问狗剩儿:“这人找你的?什么来路?”
  “队长,这是我们一个庄子的兄弟,来据点送粮的。顺便看看我,也想找个活干。”说着狗剩儿就给柱子递了个眼色,柱子马上接过话头说:“总爷,我是来找狗剩儿的。想看看他这儿用不用帮工的,我想趁着现在地里不忙,找点活干。”
  说着他也掏出烟来请猫头抽烟,猫头拿过来夹在耳朵上说:“不行!现在皇军不让增加人,见着狗剩儿了,你就走吧!”
  柱子一想自己还没看清据点情况呢,不能就这样走了。不然恐怕再来都难了。他赶紧点头哈腰低三下四地跟猫头说:“老总,谁都知道您是这炮楼里说话算数的大人物,就连皇军都听您的。我在这里找个活干,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呀?再说这里的小九和狗剩儿都认识我,错不了的。”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摞票子塞到猫头手里。猫头龇着那黄黄的大板牙乐了,他当下就吩咐说让柱子给狗剩儿帮工。
  小九中午吃饭的时候也看见了柱子,他蔫不唧地走到柱子跟前用胳膊肘碰了碰柱子,其实柱子早就看见了他。当初小九娘怕他离家远,没让他参加八路,结果被抓到这里当了二狗子。他知道小九其实特想参加八路去打小日本,这会看小九过来了,他也就一笑说:“怎么上午没看见你啊?”
  小九小声说:“哥,你胆子不小!是不是……”
  “嘘……”柱子用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小九也就明白了。他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点点头说了一句:“哥,我晚上才值班站岗,一会你没事来找我吧,我住在一层。”
  说着用手指了指炮楼,然后就端着碗出去了,剩下柱子和狗剩儿俩人还在厨房里忙。
  伪军队长猫头在自己的屋子里拿出柱子给他的钱数着,他有些疑心。总觉得柱子可能有问题,可是从表面上又看不出来什么。他有些后悔让柱子来干活了,心里提醒自己要多注意点。心说你小子要是八路,那正好!来了就甭想走!以为老子是这么好蒙的?几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门儿都没有!我倒要看看你是哪路神仙?要真是八路,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想到这里他走出屋子叫住正在端着碗吃饭的小九,装作不经意地问他:“这个柱子是你们庄子的?我怎么看着眼生呢?”
  小九被猫头冷不丁地一问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张着嘴“哦”了一声,幸亏脑子反应快,马上就蹦出一句:“您说我哥呀?我们是没出五服的兄弟。他一直在家种地,您可能去的时候没碰上他呗,他老在家。”
  猫头听小九的话没啥破绽,就走进厨房去找柱子。他坐在伙房门口的凳子上看着柱子干活,把狗剩儿指使出去给他买烟。又从腰间挎着的枪套里把枪掏出来把玩,然后用那双猫眼珠子瞪着柱子半天,忽然就冒出一句:“看这样你挺能干呀?好像在伙房干过?”
  柱子听了猫头的话,心里明白这是猫头诈自己来了。他笑笑,回过头来说:“队长,咱庄户人就是在家种地呀。不过附近这几个庄子,谁家要是有个红白喜事我都去帮忙,干这点活小意思。您四邻八下的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柱子呀?”
  猫头听着柱子的话,好像还挺自信,他阴沉沉地说了一句:“你小子到底是干嘛的?别想糊弄老子!我怎么看着你像八路呢?”
  柱子赶紧扔下刷着半截的碗,用围裙把手擦干。哆里哆嗦地给猫头点上一支烟:“队长饶命!您可别这么说,吓死小的了!我可不敢和八路有什么瓜葛,这年头谁不知道皇军才是厉害的呀?要想活着,就要当顺民。”
  柱子弯着腰的头也低下来,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猫头。猫头从这双眼睛里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神情,倒是感觉柱子被吓得不轻,眼神里充满恐惧。他心里升起一种猫捉耗子般的快感,尖尖的瘦脸上浮出一丝阴险的笑,他撅着嘴吹了吹手枪的枪口,那双猫眼紧盯着柱子说:“你小子别想跟我玩花活!小心你的狗命!”
  柱子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心里的怒火不断上升,真想夺过猫头的枪来把他弄死。可是想到自己的任务,不得不收敛情绪,继续装作被吓坏的样子说:“队长,小的不敢!小的就是一个庄稼人,不敢惹八路,小的怕死呀!”
  柱子总算在据点里扎下了。他的时间不多,必须要在两天时间内把情报送出去。晚上据点里人都睡了,只有站岗的伪军和一个鬼子值班。夜里十一点左右,柱子起来装着小解走出了平房,想进炮楼里看看。伪军都住在炮楼的底层,而一小队鬼子住在炮楼上面的房间,帮工是住在外面的平房里。
  柱子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顺着探照灯光线的黑影走进了炮楼,他想找到小九问问敌人的配置情况。正好要接班的小九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见柱子的人影一闪,赶紧追上去。柱子发现来人是小九,打个手势示意让小九出去说话。小九心领神会地跟着柱子来到炮楼外面探照灯看不到的地方,把情况都和柱子说了。炮楼一共四挺重机枪,分别把守着四个方向,弹药库就设在一楼,小九还特别提到了猫头,说他比鬼子小队长还坏,让柱子多加小心。柱子告诉小九明天要把情报送出去,什么时候行动等通知。
  “哥,你放心,我早就不想穿这身黑皮了!我要和你一起参加这个。”说着小九还用手比划了一个八字。柱子点点头,他握着小九的手说:“好兄弟,到时候你配合我,咱们来个里应外合,把炮楼端了!”
  胖狗剩儿翻了个身,他发现挨着自己睡觉的柱子不见了。这一惊可真不小!他知道柱子的目的,也想帮他忙。可是真怕柱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走了。那明天他就说不清了。毕竟日本鬼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还有那个猫头队长更不是东西。想到这里他也起来了,悄悄走出屋子。想观察一下动静,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心说八路不会这就来吧?我可得机灵点,子弹不长眼,别回头再出点什么意外。他心里嘀嘀咕咕地正琢磨呢,就看见柱子躲闪着探照灯的光,慢慢往回走呢。狗剩儿明白了,原来柱子没走,是去了炮楼里摸情况去了。他放心地又躺回到炕上,听着柱子进了屋躺下后,他凑到柱子跟前说:“你打算啥时候走?这炮楼啥时候打?是不是说一声我好提前躲开?”
  “嗯,你别着急,明天出去买菜我把情报递出去。这里情况你都知道,四挺机枪把守四个方向。要是我出不去你就去吴家庄。找秋生把这里的情况都告诉他,我就在这里等着部队来打炮楼,好在里面配合他们。”
  “我早就盼着把炮楼打下来呢,这帮鬼子残害老百姓,我都恨死他们了!明天我买点巴豆,给他们泻泻火!我早就想亲手杀死几个鬼子和汉奸了,尤其那个猫头,他真不是东西!鬼子去村里抢粮都是他出的主意!”
  “别呀!回头他们老起来拉稀,会影响咱们行动。”柱子的大眼睛一转,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他赶紧告诉狗剩儿:“你倒是可以买一点让他们吃了睡不醒的药,这样咱们不就是方便了吗?晚上行动可以不受阻挠,你还能立功啊!”
  狗剩儿听了乐颠颠地睡不着了,就想着怎么给鬼子和伪军下药呢。
  第二天天刚亮,柱子和狗剩儿就起来了做早饭。等鬼子和伪军吃完,他们收拾完了俩人就要出门去买菜。没想到这时候鬼子小队长松野出来了,他看着柱子面生,心里起了疑心。他叫住正在往外走的柱子和狗剩儿,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柱子:“你的,什么的干活?”
  柱子一看麻烦来了,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太君,您早。我昨天刚来的,在厨房帮工。毛队长知道我,我就住大王庄。”
  狗剩儿也赶紧帮着柱子说话,说自己一个人在伙房忙不过来,特意介绍柱子来帮忙的。猫头从厕所出来也看见了他们在这里说话,他怕牵连自己,也赶紧走过来帮忙解释。松野一看他们都认识柱子,也就没再多说。

   
车厢里空荡荡的,三三两两的坐着人,谈天的、打牌的、啃鸡爪子的、看报纸的、炒股票的,可奇怪的是,无论他们在做什么,每个人给我的感觉都安安静静,毫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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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看见了她,一个真正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的人,夕阳的光打在她脸上,旧车厢腾起的灰尘颗粒在光线里也在她身周翻腾,融洽的静谧的像一幅油画,晒在红彤彤的旧窗边。

   
她真漂亮,明明个子不矮却看着特别娇小,修长的颈下是秀气的锁骨,映着夕阳的侧脸典雅端庄,这一幕定格,简直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我把心一横,横竖车厢里没什么人,她四周的座位全空着,我是坐她对面还是旁边呢?哎呀坐旁边是不是太突兀了,还是对面吧,先假装看看夕阳景装个文艺青年,然后借机搭话。

   
我慢慢向里踱着步,拿定了主意,用我那优雅的动作慢慢地坐到她对面,还没等我用深情的目光望向窗外,她突然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闪烁着黑蜜糖样光泽的长发轻轻摆荡,笑容清澈明媚,把我看傻了,然后她用那种三十年老朋友的口气跟我打招呼道:“呦,来了啊。”

    居然还特么有东北口音!

   
我彻底傻了,暗骂自己眼瞎,居然对这么漂亮的美女同学一点印象都没有,初中?不,不是初中,应该是小学吧,到底是哪个姑娘十八变成这样的美人了?我拼命搜刮我那模糊不清的记忆,这时候要是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哦,是你啊!”我惊讶的叫着:“好多年不见了,你变这么漂亮了。”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仨橘子来放在桌上:“来来来,老同学请你吃个橘子,哎你叫什么来着,看我这记性。”

    要是能想起来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我是阿晨啊,名字你都忘记了,哎呀真伤心。”她笑得更欢了。

   
姑娘你绝对是在逗我,那明明是我的名字,不过她不想说也不怨她,只能怪我自己想不起来。

   
我只能尴尬的笑笑,不置可否,拿出老同学叙旧的口气来问道:“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现在都上班了吧?”

    她突然不笑了,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不选我?”

   
这又是什么反转剧情啊!我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我小学的时候还有这样的风流艳史?

   
“后来你也一直有机会的,为什么不选我呢?”她挺委屈的样子,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听到这我叹了口气,显然这姑娘要么认错人了要么脑子有毛病,不过我不打算否认,聊天么,下了车谁也见不到谁了,谁让姑娘生的这么漂亮。

   
“因为错了,所以不能选。”我深沉的说,我觉得走文艺青年这条线更能跟上她发疯的思路。

   
“那你的意思是被选择的就是对的,没被选择的就是错的喽?”她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皮,边看着我边说:“那我可以说这个橘子是正确的橘子,而剩下的两个橘子都是错误的橘子。”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不过我还演得下去。

    “你这样未免太自负了。”我严肃着脸,沉声说:“因为我也可以选啊。”

   
过道那边有一位金丝眼镜西装革履,正在死盯着一只苍蝇来回摇头的哥们,我拿起剩下的橘子,冲他喊道:“嘿,要来个橘子吗?”

   
他吓了一跳,好像才发现有我这么个人存在,但他马上冲我微笑道:“谢谢,为什么不呢?”

   
我扔了个橘子给他,自己留了一个,转过头看着她:“现在不存在错误的橘子了。”

    她笑眯眯的不说话。

    这时邻座传来一声叹息:“咳,又是个烂的。”

   
我愕然回头,金丝边眼镜又开始找苍蝇了,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个橘子,但我发誓那不是我的橘子,因为半边已经长毛黑透了。

   
“因为橘子不是他自己选的,而是你送给他的,所以变质了吧。”她轻描淡写的说,仿佛这是很平常的事。

    我看了看我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烂了的那个。

   
“你心里挺郁闷吧,明明给的时候是个新鲜的橘子,到了他手里就变烂了,所以一定是他的问题喽?”她把橘子细细的剥好,一瓣瓣的分开放进嘴里。

   
“是啊。”我心里有点委屈,好心好意的,结果不仅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还浪费了我的橘子。

“那你选的这个呢?”她突然问我:“如果剥开发现里面是烂的,你还会把它吃完么?”

   
这时窗外传来“嘟”的一声长鸣,车头飘过来一阵浓浓的白烟,火车缓缓开动了。

   
我的回答淹没在汽笛声中,连我自己也没有听清,她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重新打量起窗外的风景了。

    我盯着手里的橘子,突然有点心虚,忙把它揣回兜里去了。

   
火车驶出站台,天色渐渐昏暗下去,大片的草原涂抹着金红色的余晖,我们都安静的看着窗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转回头,试图重新挑起话头,可这时她突然猛一甩头,把我吓了一跳。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她用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问道。

    这姑娘说话之前都不知道要先铺垫么!

    我看着她的脸,不禁想起了某种优雅高傲的精灵,脱口而出:“猫。”

   
“听说喜欢猫的人希望爱人,而喜欢狗的人希望被爱。”她说完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把手放在下巴上用力向上一掀,好像正在摘掉一个闷热的头套,这时夕阳闪过最后一道华彩,耀在玻璃上晃了我一下,一瞬间我只看到一片红光,可我下一秒钟再看到她时,却怔住了,口中喃喃道:“猫……”

   
这不是重复的回答,我是真的看见一只猫,纯白色的毛发蓬松飘逸,半透明的粉色吻部,一只眼睛是深邃的湖蓝,另一只是晶莹的淡金,这只猫头取代了妹子的头,还长在妹子身上,还冲我眨着眼睛。

    “Bravo!”我压低声音赞叹道:“简直像是画册中最高贵的波斯猫。”

   
她张开嘴,露出尖利的小牙和鲜红色的舌头,不过我还不善于从猫头上读取表情,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

   
“美不美?”她用一种高傲的语气问我,她的声音没变,可语调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

    “岂止是美,简直超凡脱俗啊!”我激动地说。

   
我没说谎,她优雅的身姿配上这颗猫头,有一种奇异的魅力,我一时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我选了猫,说明我是希望付出爱的那个喽?”我看着她得意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不屑我的称赞的样子,只好把话题接下去。

   
“切!你们也站在猫的角度来想想喽,选择猫的人希望爱人,那猫是不是希望被爱的那一个呢?选择狗的人希望被爱,那狗又是不是希望爱人的那一个呢?你选的究竟是你的对面还是你的影子呢?”

    “我……”

   
她一挥手打断我:“你不知道,没人知道,这种暧昧的问题不过是人们拿来自己安慰自己的罢了。”

    我们又是如何从这样的问题中得到安慰的呢?

   
“那你呢,你是希望被爱的那一个吗?”我看着她那精致剔透的小耳朵,好想上去摸一模。

   
她抛给我一个妩媚的眼神:“我不一样,我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大人,你们爱我是真理,是宿命,我不过不屑一顾罢了。”

    是中二病加傲娇的女王大人吧,我偷偷想。

    “一定有很多人追你吧。”我努力要把话题拉回正轨。

   
“当然,不过恭喜你,你是今天第一个。”她用一种倦怠的语调说,还打了个哈欠,表明这种事情无聊透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就问她:“我这里有一个朋友的故事,我不太理解,你帮我从女性的视角分析分析呗。”

   
她冲我扬了扬下巴,我猜那就是“我赐予你讲故事的权利了,说吧”的意思,我一下就郁闷了,伺候这么个主儿也怪麻烦的。

   
“我那个朋友也是个漂亮姑娘。”我乖乖的开口:“有个男的追了她三年,她一直不答应,可前几天那男的打电话说决定放弃了,说自己找到更好更适合的人了,我那朋友放下电话开始大哭,怎么劝都劝不住,我想了好几天就是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

    她用一种可怜我的眼神打量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真的,没人追过你么?一个都没有?”她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好像唯恐伤害到我一样。

    你绝对是故意的吧?故意的吧!

   
“当然有!”我下意识大声反驳,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了:“不过我不喜欢的话,就直截了当的拒绝掉啊。”

   
“那是对不熟的人才能做到,要是有个姑娘一直对你很好然后表白了呢?”她眼中重新带上了更浓厚的鄙视:“我们假设你拒绝了,虽然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那么当她嫁人的时候,你会不会感到失落呢?”

    会吗?会有一点吧。我在心里说。

   
“当一个人离开你的时候,你就会想起他的好来,失落是理所当然的啊。”她异色的双瞳不耐烦的眯着:“从某个层面上讲,你已经失去他了。”

    “女生这么自信吗?即使没有答应他,在心底里仍然认为他属于你?”

   
“因为一个很好的人喜欢你,这本身就带给你自信,这自信又会让你反过来对这个人挑三拣四喽。”她说:“我再问你,所有喜欢你的女生,你都是这么拒绝掉的么?”

    “有一个不是,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我挺混蛋的,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看着她诧异的眼神,我怒喝道:“禽兽!别想那些龌龊的事,我就是让她给我写作业而已。”

    “原来你也仗着别人喜欢你做过这么过分的事。”她冷笑道。

   
过分么?当然很过分,否则我也不会记得这么多年,当时我忙着去玩,把作业推给那女孩就走了,想到这我不禁叹息:“可惜后悔也没用,人生有很多事是无法挽回的。”

   
“又错了。”她眼神突然变得飘忽,窗外已经漆黑一片,车厢里也漆黑一片,只有她的眼睛在一闪一闪,湖蓝深邃,淡金晶莹。

   
“你又说错了,人生只有无法挽回的事,即使你努力去补救,失去的也已经永远失去了,改变的也已经永远改变了。”她恶狠狠的语调让我心一惊。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好黑啊,这车怎么也不开灯。”我低声咕哝着。

   
“哦好说,开灯。”她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整节车厢灯火通明,不是那种冷白色的光,而是很温馨的那种昏黄色的灯光。

   
我惊讶的环顾着车厢,也没看见有乘务员什么的出现,其他乘客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厉害,你怎么做到的。”我不禁赞叹道。

   
“嘿嘿,因为我是这趟车的熟客啊。”她的语调好亲切,让我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和熟不熟没关系吧。”我边说边重新看她,然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变成狗了。

   
还是条京巴儿,白毛,鼻子是黑的,还长着对喜感的八字黑眼圈,张着嘴喘着气,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的,大眼珠子瞪得溜圆,哈喇子都快淌到桌面上了。

    我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嘴吧。”

    “啊,谢谢谢谢。”她使劲点头,那个客气劲儿啊,甭提了。

   
“别看我刚才说的自己高高在上的,其实我也挺惨的。”她絮絮叨叨的说,身子前倾,双手支在桌子上,整个人探头探脑的:“从小到大都没人夸夸我,其实我挺特别的,你看我这白眼仁,能瞪这么大……”

    “喂喂喂!你能不能别在我身上闻来闻去的。”我一把推开她的狗头。

   
“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她坐回到座位上,又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脑袋,我还没问呢,你这是去哪啊?”

   
“我……往前走吧,不走不行。”我还没从文艺范里缓过来呢,反问道:“那你呢?”

   
“我啊,我去旅行啊。”她又眉飞色舞了,天知道我居然在一颗狗头上明明白白的看到了“兴高采烈”四个字,她吧唧着嘴说:“我去过老多地方了,国内的城市都去遍了,国外的也都差不多了,这次要去福建溜达一圈,说起来我是不是去过福建了,哎呀反正我都去过哪自己也忘了,国内也就记得威海北京苏州杭州……”

    “等等等等,你去过苏州杭州,好玩么,来讲讲。”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哎呀说起那次苏杭七日游啊,真是太精彩了,那时候我刚启程,就先在网上把吃的住的玩的都……”她兀自在那说个不停,口沫横飞。

   
“哦。”我说。其实我想说我们的经历挺像的,我也有过一次苏杭游的计划,可没去成,这话就堵在心里说不出口了。

   
“喂!我说了二十分钟你就哦了一下,我很没成就感的。”她说的有点喘,刚才讲的太激动了:“有水吗,说渴了。”

   
“有有有。”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赶紧翻出瓶水递给她。她接过矿泉水仰脖往嘴里倒,一边还努力注意不碰到瓶口,我噗嗤一声笑喷了。

    你见过狗这么喝水么?反正我是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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