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书评人的14条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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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中国,即便是像梁文道这样长袖善舞的评论人依然处境尴尬:“以我20多年的经历来说,我已经习惯被冷落,习惯没有观众。”而“文学守门员”角谷女士却赢得了来自白宫、好莱坞、文学院教授和纽约时报精英读者群的掌声和敬意。

很多作家都是兼职书评人。约翰·厄普代克、苏珊·桑格塔、科尔姆·托宾,他们在《纽约时报书评》或《纽约客》上发表书评,也都是一流的书评人。19世纪大文豪亨利·詹姆斯留下4000多页的评论性文章,几乎囊括了同时期重要的作家。而村上春树的杂文集《无比芜杂的心绪》,也可以说是半部书评集。

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  (中)

人家有《纽约时报书评》,我们有《上海书评》;人家有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但我们没有;我们有梁文道,但没有角谷美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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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中国,即便是像梁文道这样知名的文化评论人,也无奈感慨:“一个社会很难免有一些大家公共能够接受的评价系统,这个评价系统使得我们看一些事情有起码的标准,我们之所以有那些标准是因为我们信任某些权威。今天最大的问题反而是这个,在中国没有谁能够说了算,这才是比较大的问题。整个中国不只精英文化,任何文化都没有一个公认的权威能支撑评判。”

《纽约时报》首席书评人角谷美智子

而在西方文化评论界,角谷美智子就是梁文道所指的“能够说了算”、“公认的权威”的书评家,她被誉为“英语世界里最有权势的评论人”,1998年曾获得美国普利策评论奖( Pulitzer
Prize for
Criticism)。几天前她从担当了34年的《纽约时报》首席书评人高位上退下来,西方媒体为此报道:“美国文坛即将翻开新篇章。”

1.
昨天在翻译者但汉松教授的微博上看到他转发了一条青年作家蒋方舟的消息。蒋小姐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来自关于她新作《东京一年》的评论文章《夕发朝至》——由自由撰稿员李二的撰写,他写道:“讲述一个不再年轻的少女天才和没有作品的青年作家如何面对、打磨平生第一个也是最出名的作品:她自己。”这篇书评赢得作者本人也就是蒋小姐的致谢。

当然,这在华文评论界这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一个评论员怎么能够代表美国文坛?一个书评家卸任怎么能用“即将翻开新篇章”来定论?这篇报道是否夸大其词?普通读者或许会因为“角谷美智子”这个名字陌生而产生200%的质疑,但像乔纳森、比目鱼、贝小戎这样的资深书评人,看到这样的报道会深以为然,并且颔首致意。《中华读书报》资深记者康慨在8月2日写下长篇评论《角谷美智子的时代结束了》表达了他的敬意。

2.
前些年博客还流行那阵子,关注过冯唐的博客。他给人的感觉挺大度,将骂自己和赞自己的文章统统链接进他的地盘,摆出一副主随客便的架势。在他的地盘上,我有幸拜读了和菜头和比目鱼的妙文。认真追了比目鱼的书评多年,后来读大卫·米切尔和罗贝托·波拉尼奥的东西,主要是受到他的影响。总的来说,比目鱼的书评写国外的比国内的要靠谱。

毫无疑问,角谷女士就是那个全球最专业的书评人,她一辈子只干四件事:找书;看书;评书;访谈作家、读书人。她既不取悦读者,又不献媚权威。她所写的评论,不掺杂主观意见,一切以剖析书的可读性为导向,以鉴定书的价值意义为终结。34年来,她坚持“不出书、不推荐、不收钱、没有朋党”的清规,以至于我们想找一本归在她名下的文集都异常困难。

澳门新葡新京娱乐场,3.
上个月在公司内部做了一次阅读分享会,原本想在分享会后面推荐几位书评人,10人名单都已经拟定好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在这个资讯爆炸的时代,没有什么比阅读更简单的事情,真正喜欢读书的家伙总能够通过各种渠道找到自己的引路人。我还是不习惯干这些貌似有道理实际上没道理的事情。这份名单上有乔纳森和贝小戎,前者《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资深编辑,后者在《三联生活周刊》任职,个人认为,他们称得上国内走智识路线的书评人。因为乔纳森先生,我曾买过苏珊·桑格塔和克里斯托弗·希钦斯的作品,也认真研读过他的《始有集》,他的文字带有高古气息,走的是钱锺书老先生那一派路子,跟陆灏先生的《东写西读》有点类似,但《始有集》里的文字里更冷峻。受贝小戎先生的影响,得以找到雅克·巴尔赞,曾花了两个月认真翻阅他的两卷本《从黎明到衰落》以及其它作品,总算对西方五百年的文化演变了解了个大概。曾有一段时间,我想找一本新书来读的时候,贝小戎先生那本《假装读过》成了我的最好指南。

《名利场》杂志称她是“最令人生畏,也是最不可预测的文学守门员”;《纽约客》的同行赞誉她“引领了几代美国读者”;继任者帕梅拉·保罗则认为:“她在《时报》的任期已跻身我们历史上最出名和最有影响者之列。我们深深地感谢她一本书又一本书,一周又一周,穿过当代文学的广阔前沿手绘而出的历程。”

4.
新近喜欢的书评人是陈以侃先生。他的主职是翻译,书评只是副业。尽管数量不多,但是篇篇精彩。他沉淫在外国文学里多年,又以翻译严肃的文学作品为主,文字风格自成一派,真真有那种高逼格的品位在里头。他以介绍欧美文学为主,他写毛姆和希钦斯的文章惊到了我——我一口气读了好几遍,边读边想这就自己梦想能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他的文字里还有点董桥式的傲娇,更多的是,他性情骨子里流露的不以为然。

纵观她的职业生涯,她对待文坛新人的处女佳作,往往不吝嘉言、激赏。“很长一段时间内最令人激动的一部小说。记实、逼真,令人不安。”美国作家布莱特·伊斯顿·埃利斯对她对自己处女作《比零还少》的评价至今仍念念不忘。吉本芭娜娜1987年的作品《厨房》登陆美国,她在《非常日本,非常美国,非常流行》中写道:“《厨房》的英文版很容易被当成一部美国小说,泄露了小说日本身份的只是人名与食物名称。小说人物经常提到的《花生》连环漫画、电视连续剧《家有仙妻》、餐具商标等都让人想起美国,还有他们爱跑步,爱去肯德基——其实中国读者也会想起中国吧。独具特色的倒是她的文笔:明晰、诚恳、舒服。”

5.
陈以侃先生的东西让我想起前些年追读朱白先生书评文章的热情。我的电脑E盘里有个专为他准备的文件夹,大概收集了他三四十篇文章,很多是从他博客上扒下来的,最早的文章可以追溯到05年,应该是他毕业后不久写的东西。我认真读韩东的作品,是因为他;我尝试读考布斯基的东西,也是因为他;我花大量的精力对待奈保尔和库切的东西,还是因为他;我读点青山七惠,又会想到他。有一个词叫“凌空蹈虚”,我把他称之为朱白的专属词汇。(就像“偏见”这个词,让我第一时间想到许知远先生;而“荒诞”这个词,我会当仁不让地戴在卡夫卡先生头上。)这几年,我一直在等待朱白先生的文字能结集出版,好呆应该是时候“交点学费了”。

她慧眼识珠。对那些配得上“伟大”两字的严肃作品,她会献上近乎赞美诗般的颂词。她评论卡勒德·胡赛尼的《群山回响》:“《群》抓住了他早期小说中许多相同的主题:父母与子女间的关系,往事对现实的纠缠,并以同样的兴味描绘出两个世界之间的中间地带,一个是异彩绘呈的寓言的世界,另一个是更模糊,也更为阴暗的现世。胡赛尼先生成功地将书中人物的生活融入了一部感人至深的合唱曲中,这既是他对人物内心生活有深刻了解的证明,同时也是他作为一个老派小说家之实力的确证。”

6.
免费的推荐书人还有“孤岛客”的黄集伟先生,还有读书专栏的梁小民先生,还有专写书评的思郁先生。前些年也还有意关注过西闪、btr、毛尖等人的书评文章,他们都称得上有个性的评家。但真正花钱购书来读的,一个是梁文道,一个是小宝。梁文道太有名了,只要是读书人都知道他,这里就不说了。前上海季风书店的老板,也是算得是上海滩的文化名了,也不说了。如果拿文道和小宝比较,我更喜欢小宝的文章,可能呀,在视频网、电视节目里习惯听文道布道,反而不习惯读他的文字了。当然啦,文道的文字也讲究得很,木心先生的《文学回忆录》的《序》就是梁先生写的,光是这篇序,就能让人迷上一个上午。董桥老先生说了,香港后辈人写的东西,他只读一点马家辉和梁文道的。

她为乔纳森·弗兰岑的《自由》写道:“弗先生写出了他本人迄今最深切的小说——它不仅是一个失序家庭引人注目的传记,同时也是我们时代一幅今人难忘的肖像。”对牙买加作家马克·詹姆斯的2015年布克奖获奖作品,她评论时所使用的形容词几乎“失控”:“《七杀简史》在任何意义上都是史诗性的。它扫除一切、神话一般、丰富、庞大、令人眼花缭乱、繁复无比。它粗犷、浓密、暴烈、滚烫、充满黑色幽默、令人振奋、令人精疲力竭——它是詹姆斯先生极致野心和惊人天赋的证明。”

7.
既然提到了梁先生,再多说两句也无妨。相比文化评论人这个终身职业,大家更偏向认同他是一位电视媒体人,一位高级知识分子。当然,他身上还可以贴上很多标签,就像很多腰封上杜撰他的评论一样。不能说他是最尖端的读书人,但可以说他是大中华区最被广泛认可的读书人。前些年他在凤凰卫视主持的读书节目《开卷八分钟》退出荧屏后,又借力视频网站开辟了《一千零一夜》新战场,依然苦苦执著为大家读书。为此,梁先生曾这样说过:“中国读书最好的时代是在80年代。把读书节目从荧屏搬到了网络,是希望吸引更多90后、00后的受众,重建读书的黄金时代。有的年轻人会说自己是‘装文艺’,但我觉得装着装着,也就成了真的。”

角谷女士“公认的权威”不仅仅在于对文坛新人佳作的发掘、当代杰作的批评上面,还在于她能够与不同领域佼佼者的建立有关写作与阅读且影响广泛的对话,诸如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索尔·贝娄、大师级电影导演伍迪·艾伦、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等等,但熟悉、尊重并至始至终信赖角谷书评的读者,更愿意将此归功于她那直截了当、毫不留情、让作家下不了台但又不失中肯的负面书评。

8.
能让梁先生真正打心眼里佩服的读书人不多,但唐诺先生算得上其中一个。唐先生几乎一辈子在跟书打交道,办杂志、写评论、搞出版,最终自我定位为“专业读者”——这话其实也至少他能说,他说了之后,也就没几个明白人跟着瞎起哄了。当然,他做书评人也可能是被逼出来的,谁叫他全家老老少少都是作家呢?但他通常评论的那些作家,像博尔赫斯、马尔克斯、卡尔维诺这些大师,不是给家人在添堵吗?当然,他写下《尽头》《重读》这些砖头厚的作品,将“专业读者”的意义发挥到了极致的同时,也把书评带入了另一个境界——不再局限于专栏、豆腐块或阅读周刊的专题了。

她吐槽畅销书作家J.K.罗琳的《偶发空缺》:“这本书失去了魔力——从巫术角度说,或是从叙事角度说。”她差评大师级小说家托马斯·品钦的《反抗时间》:
“此书巨大无比,故事诘屈聱牙,装腔作势却未能激发思考,晦涩难懂却又不富于启迪,复杂繁难却又让人无功而返。”

9.
相比唐诺这样的“专业读者”,像角谷美智子这种荣获过普利策评论奖的职业书评人让更多人顶礼膜拜。最近从文化记者李大卫的报道中得知,《纽约时报》的首席书评人角谷美智子退休了。他说:“角谷在这个位置上,指点文坛38年,其间经手的作者、作品无数。对于美国的写作圈,角谷往往是一个动词,要说谁被Kakutamied,意思就是她或他的书,让这位令人生畏的评论人,剥了一层皮。也许还不止。有谁出了新书,能被这位文学女皇御览品题,是一件即盼又怕的事。环顾文人的小世界,如此的地位和影响,或许只有已故的赖希·拉尼基,曾在德语文学界达到过。”

她在《957页总统生涯的大杂烩和粉饰的生活》中如此形容前总统比尔·克林顿的著作《我的生活》:“这本厚度超过950页的书,粗糙,自我放纵,而且屡现单调乏味,就像某人在闲聊瞎扯,所谈不是面对读者,而是自言自语,或是为了远方某个给历史录音的天使。”、“从许多方面来看,此书却像是克林顿先生总统生涯的一面镜子:因缺乏秩序而导致屡失良机,因自我放纵和精力分散,而败坏了远大蓝图。”

不由得心头一紧,赶紧搜集与她相关的资料,企图对她有更多更深的了解。38年,一年26篇文章,其中一篇文中至少谈到5本书,这样推算下来,她这一辈子得读多少书呀。但我好奇的并不是她读多少书,而是她如何决定要评论一部书,是因为作者、出版社、市场还是作品的内容?每年读书市场推出那么多产品,为何她只挑这些而不是那些呢?为了挑选一部真正想评论的作品,她又得读多少不想评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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