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灼心》:关于逃亡与救赎的极化想象

从辛小丰(邓超饰)接受注射死刑的那一刻开始,直到影片结束,笔者感觉到四周的观众都是屏住呼吸在看的。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在这场注定没有胜利者的博弈接近尾声之际,所有人都失去了应有的道德判断。

尽管媒体强调这是一部商业电影,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令人心生悸动。换言之,《烈日灼心》已经超越了用艺术取悦人的路径,立足于复杂幽暗的社会现实,完整、冷静地讲述了一个关于男人的故事,并且没有对之做出任何评判。在视觉呈现方面,影片并未刻意渲染冷峻深沉的色调,加之手持摄影的大量运用,凸显出强烈的现实感,在表现细节的力度上也有所突破(相对以往审查制度而言)。可以说,在少数人可以决定大部分观众能在影院看到什么的当下,《烈日灼心》就像一颗冰凉的子弹,射穿了柔腻躁动的暑期档。

《烈日灼心》就像一颗冰凉的子弹,射穿了柔腻躁动的暑期档。

电影改编自须一瓜创作的长篇小说《太阳黑子》,导演是擅长现实主义题材的曹保平。笔者事先并未读过原著,也称不上是片中任何一名演员的粉儿,所以,在观看过程中保持了相对客观的态度。电影以一段黑白影像开局,以碧海蓝天的大远景收尾,构成电影主体的是三男一女:辛小丰(邓超饰)、伊谷春(段奕宏饰)、杨自道(郭涛饰)和伊谷夏(王珞丹饰)。三位男演员的才气旗鼓相当,但或许因为删减缘故,未能呈现出稳定的三角结构,而是以辛、伊二人之间的矛盾串联起整部电影的核心内容。好电影的评判标准之一,即有明确主题及去模式化。《烈日灼心》将现实素材加以集中、戏剧化处理,始终把主要人物置于非常态的环境之中,使其生命中最本质的东西得到释放,以突出逃亡和救赎的主题。

人犯下罪恶,或选择接受法律的制裁,或选择无休无止的逃亡。从某种角度上讲,二者对于人本身的摧残不相上下:监禁使人失去自由和尊严,而逃亡则使得原本处于物理空间的牢狱,转化为令人灵魂永失安宁的极端心理空间,孤立绝望的痛苦终将渐变为无限放大的焦灼感。就好比一个人小时候私拿家里的钱,哪怕只是一毛半毛,事后加倍涌现的负罪感也会折磨其好一段时间,叫人永不敢再犯。对于罪恶之人亦如是——前提是此人尚存良知。片中的三个逃犯(辛小丰、杨自道、陈比觉)以不同程度的罪行介入到一场强奸灭门大案之中,携带着自身的罪恶和观众的误读流走天涯,与警方斗智斗勇,最终走向集体灭亡。不可避免的,在逃亡过程中产生了严重的自我边缘化倾向,以杨自道最为典型(被砍伤不愿去医院、无法正常恋爱)。期间值得注意的是,受害人的后代、一个身患病症的孩子——“尾巴”成为三人心中善念的结晶,使得他们具有了多重身份——杀人犯、仇家和父亲。以至于在真正的结局到来之前,基于良知,观众也会对他们给予足够的同情。

真正的结局到来之前,基于良知,观众也会对他们给予足够的同情。

至于救赎,则有真假之辨。《穷街陋巷》(Mean Streets.1973)的男主人公查理以自己的方式赎罪,游离于教堂与现实世界之间,常常会把自己推向一个两难的境地。或者说,他所作出的一切忏悔甚至自残行为,都只不过是一种聊以自慰的姿态。相比之下,《烈日灼心》所展现出的救赎图景,是相对真实可触的。除却三个逃犯对“尾巴”的不舍和责任感,更让人唏嘘的是辛小丰为救人一命(拯救生命而不是肉身),不惜违背自己的性取向,帮助后者完成对生命和承诺的认同(或许也有帮助自己洗脱嫌疑的成分在里面)。这样的做法,几乎可以等同于用命在赎罪。至于着墨不多的杨自道,也在闹市之中做出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行为(几乎不假思索的),似乎让人看到了他的本心,也由这一行为发展出另一条重要线索,即和伊谷夏之间发生感情纠葛。或许是种因成熟了吧,他们就这么相遇了,且要为之承担永无结合可能的彻骨之痛。事件发展到这里,已呈现出极为明显的戏剧化倾向,从对现实的提炼过渡到合理化想象。

作为贯穿全片的另一重要角色——伊谷春,也是一个略带“极化”(“极化人物”一词最早在北大孔庆东的文学评论中提出)特点的警察形象。或许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已很难见到这种将职业化为执念的人,电影的主旨也似乎由他一语点破:人是神性和动物性的总和,每个人心中都有那么一点赃事儿,但只是想想罢了,不敢去做,所以法律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既讲人情,又冷酷无情,管不了人的好,却能给人的行为划出底线(大意)。而最终翻转过来的结局,十足开了“法律”一个大大的玩笑——在事实面前,所有问题均无解。于是,执着于寻找真凶的伊谷春和永失所爱的伊谷夏,从辛小丰等人的手中接过了“尾巴”。自此,救赎者的身份发生了置换。

澳门新葡新京娱乐场,曹保平导演的权衡之术,使得该片在审查机制和市场规则中做到了双赢。

智者说,你所能看到的一切,都是由你直接或间接创造的,所以你必须对这一切负责。或许这也和陈可辛导演在《武侠》里所宣扬的“一人犯罪,众生皆是同谋”有所相通吧。需要继续被承担下去的罪恶和痛苦,在伊氏兄妹的身上等待救赎。出人意料的结局,深化了伊谷春这一人物的塑造,也将人性的复杂程度给予了很好的解剖。

对于电影本身的解读远远不够,仍需大家持续深入的思考。《烈日灼心》的价值也远不止于为观众提供了一个好看的故事。就市场角度而言,迄今为止,悬疑、犯罪、警匪等容易触犯“游戏规则”的类型电影均在国内电影体系中得到了初步呈现。从上世纪90年代中期所谓国产类型电影的全线崩溃,到如今每年至少有几部高质量类型电影的出现,中间经历了漫长的挣扎过程。《烈日灼心》无疑可被视为现阶段国产类型电影进步的标志之一。曹保平导演的权衡之术,使得该片在审查机制和市场规则中做到了双赢。与其他第六代导演略有不同的是,曹对于商业性的重视使得作品本身具备了较多的娱乐性。在保证电影拥有足够可看性的基础之上,承担起电影的社会功能。个中之“度”最应把握,也最难把握。

《烈日灼心》最难得的价值,或许是为我们贡献了三个丰满的、立体的、完整的男性银幕形象。

此外,《烈日灼心》最难得的价值,或许是为我们贡献了三个丰满的、立体的、完整的男性银幕形象,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到血性、义气和勇敢,也可看到懦弱、犹疑等人性的阴暗面。几个主演在拍摄过程中也是拼了,尤其是邓超。正如一位影友所言:现在电影里的男主角看起来感觉怪怪的。对于此话,笔者深表认同。小鲜肉吃多了会腻,英雄主义看多了坏脑。与其去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华丽、肤浅和扭捏,毋宁去听黑社会份子的一声“爱兄弟还是爱黄金”。现今的电影生产格局确需改观,庞大的观影人群以及日趋浅薄的审美观念,很难用某几种单一的类型电影去应对,终归需要依靠一言一行打进戏里戏外人们的心灵深处。《烈日灼心》的出现及其8.9分(猫眼电影)的好口碑,证明了观众对于优秀电影的渴求。如果连如此深重的人性苦难,都无法唤醒那些装睡的小清新,中国电影的病情似乎真要持续加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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